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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深沉如墨，北凉王府的书房却灯火通明。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也刻意压低了嗓门，不敢惊扰此间的静谧。徐骁屏退了所有侍卫仆从，甚至连常年随侍在侧的老管事也被挥退。偌大的书房内，只有他与林知文二人，对坐在一张铺着北莽狼皮的地图前。
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，映得徐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明暗不定。他没有穿王袍，只是一身寻常的旧棉袍，手里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田黄石镇纸，目光却锐利如鹰，紧紧盯着坐在对面的青衫文士。
“先生可知，我北凉立足之本是什么？”徐骁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浑。
林知文放下手中温热的茶杯，神色平静：“三十万铁骑，以及王爷麾下将士用命，死战不退之心。”
“不错！”徐骁重重一拍大腿，那狼皮地图都随之震颤了一下，“是刀，是马，是血性！是老子带着兄弟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风！”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豪横，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可是先生，”他话锋一转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，“光靠这些，能撑多久？十年？二十年？还是等到我徐骁哪天两腿一蹬，这北凉就他娘的树倒猢狲散？”
他伸手指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北凉的、在离阳和北莽两大巨头夹缝中求存的疆域，手指划过那些象征着关隘、军镇的红点：“北凉能打，天下皆知。可打下来的地盘要人治理，受伤的将士要人救治，死去的兄弟家眷要人抚恤，几十万张嘴要吃饭，要穿衣！这些，光靠刀把子，解决不了！”
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，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的愤懑：“离阳那帮酸腐文人，背地里骂我们是只知道砍人的蛮子！是，我们是蛮！可谁他娘的愿意天生当蛮子？谁不想自己的崽子能安安稳稳坐在学堂里念书认字，而不是像他们老子一样，七八岁就得拎着木刀在沙地里打滚？”
“北凉缺的不是敢死的兵，缺的是能治世的文脉根基！”徐骁的声音带着金石摩擦般的沙哑，“没有这东西，北凉就算再能打，也永远是个瘸腿的巨汉，看着唬人，内里虚得很！打下的地盘守不住，赚来的钱财留不下，培养不出自己的人才！等我们这些老家伙死绝了，后面怎么办？让这些跟了我们一辈子的兄弟和他们的子孙，继续给人当刀使，或者……被人当猪狗一样宰杀清理？”
说到这里，这位杀人如麻的人屠，眼中竟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与无力。他抓起桌上的酒壶，也不用杯，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烈酒，哈出一口灼热的白气，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知文：
“先生，你那文道战阵，老子看了，确实厉害！能让老卒发挥出十二分的能耐，还能保住他们的心神不垮！南宫仆射那丫头，眼高于顶，也被你三言两语点化，破了多年瓶颈，摸到了天象的门槛！这些，都是实打实的好处！”
他放下酒壶，双手撑在桌案上，身体前倾，形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：“现在，这里没外人，你跟我交个底。你这文道，除了能用在战阵上，除了能点化几个武道天才，对我北凉这千千万万的普通人，对我北凉的长远根基，到底有什么用？能不能解我这‘文脉缺失’的心病？”
烛火跳跃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，拉得忽长忽短。
林知文迎着徐骁那审视、期待、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目光，缓缓放下了茶杯。他知道，这才是北凉王今夜召见他的真正目的。之前的种种，不过是验证与铺垫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北凉城零星闪烁的灯火，以及那更远处沉入黑暗的苍茫大地。半晌，他才转过身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：
“王爷所虑，深谋远虑。北凉之弊，确在文武失衡，根基不稳。”
他走回桌案前，与徐骁隔案相望，声音沉稳有力：“文道之力，绝非仅止于战阵厮杀，更非只为点化天才。其根本，在于**教化**，在于**传承**，在于**凝聚人心**，在于**奠定文明之基**！”
“王爷欲解文脉缺失之痛，单靠从中原引进几个不得志的文人，或强令士卒子弟背诵几句圣贤书，无异于隔靴搔痒，甚至可能水土不服，适得其反。”
徐骁眉头紧锁：“那依先生之见，该当如何？”
林知文伸出一根手指，点在狼皮地图上北凉的位置：“北凉自有北凉的骨血与气运。其文脉，不当是离阳文风的简单复制，而应是根植于北凉风骨、融汇了北凉军民血气与意志的**全新文脉**！”
他目光灼灼：“当**以武养文，以文固武**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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